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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春秋】门前雕塑(散文)

来源: 情感文章网 时间:2019-12-16 14:36:21

每一次打开门,无论是天晴还是雨天,在一栋镶有木柱的吊脚楼里,总有一个身影坐在那里,无论春夏秋冬,总是凝望着远方的世界。

他面朝东方,始终保持着那个原有的姿势,眯缝的双眼看着远方,他的样子似乎在回忆着过去,又像是在思考着未来。他的这幅神态俨然是法国雕塑家——奥古斯特?罗丹的铜雕作品《沉思者》的形象。

我不知道那个时候老人的真实年龄是多少,岁月将老人的脸捏成了皱折,斑驳的样子如同山上的梯田,层次分明。一双眼睛没有多少光泽,似乎近似于浑浊,没精打采的让人感觉疲倦,我无法从老人的眼睛里读出他的世界,但是我能感觉出老人的眼睛里本身固有的世界。

也许我那个时候的年龄太小,不能完全体会老人内心世界的感受,他或许藏有太多的无奈,亦或许在老人的心里有着他自己的神秘,对此我现在还存有丝丝遗憾。

每一次相遇老人的眼睛,我总是千方百计的想避开那双有点慑人的枯寂目光,孤单的身影让我情不自禁的产生少年时期青涩的同情,泪光总是悄无声息的包围着眼眶,让我的视线一再模糊,眼前的身影变得让我无法分清他是否是个有着血肉的躯体,倒像是一具空有的骨架,灵魂却早已脱壳。

老人痀偻的身体,就像是丘陵地区常见的山丘一样,虽然每次他都像是尽了最大的努力想挺直自己的身子,但每一次却又被尘世的负荷重压得不得不弯腰低头,形状似乎有些悲怜,孱弱的身体像经不住人间风雨的浸蚀。这个时候我还真有些担心,担心老人如同冬天里堆起的雪人一样,因阳光的来临而融化。

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,除去老人的样子有些猥琐之外,其他的与常人没什么两样,在同老人的接触中,我才知道老人内心世界的亮堂。

就在那个时候,引发了我对老人的重新认知!

记得那个时候的我,大约有七八岁的样子。那天的天气很好,又正值我们放暑假。老人同往常一样,痀偻着身子坐在那里,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远方。

在老人的视线内,全是残零的破旧瓦房,不知道老人是否能从那个残破得有点可怜的支架中看到外面的世界,亦或许是他在自己原有的世界中淌洋着悲苦和欢乐!

我不能完全渗透到老人的内心世界里,也不知道老人的世界是否依然澎湃着当年的激情,但是我能从老人僵滞的表情里感觉到他对生活的渴望。

那年,因为干旱,小河里积满了水洼,小孩子不知道生活的艰难,也不会去想干旱后的结果,反而认为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时机,所以觉得那就是自己幸福的乐园。这样的时机,小伙伴们是绝对不会放过的,他们一窝蜂的涌入小河,在水洼里扑捉夏日的幸福和欢乐!

这种快乐是童年时代的天然释放,也是孩子们自由的天空。当然水洼里还有着意想不到的收获。因为每一次下河都能够收获着许多的小鱼和小虾,还有螃蟹和甲鱼,这当然是在运气好的时候才有的幸福,所以小河里此时是最为热闹的地方。

不过这种幸运虽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遇上,可是大家还是乐此不疲的不断尝试!

七十年代的农村,条件很差。我的家乡也同所有的农村一样,过着一日三餐不保的清苦日子。每到吃饭的时候,我总是因为米饭里夹有一半多的红薯而哭泣,不愿吃饭是那个时候经常发生的事情。

每到这个时候,母亲总是连哄带骗的将饭送进我的口中,父亲却只能在旁边蹲着唉声叹气。也许他老人家是因为不能给孩子一份足够的温饱而惭愧,可那时的我却不能完全领会父亲的心事,还因此变本加厉的大吵大闹,这样的结果便随之招来父亲的一顿训斥,我又再次被父亲罚跪思过。

因为吃饭我不知道被父亲罚跪多少次,而每一次我都是在父亲的严厉训斥下完成一张又一张保证书,我就是在保证书里吃着红薯饭一天一天地慢慢长大。

有了小鱼小虾,晚饭自然是愉快的。我端着碗出门,目的就是想要炫耀一下自己的丰收成果,除此之外,当然还有另外的一个目的,那就是给老人送上几条自己摸来的小鱼。

我在老人的面前坐下,不时将碗里的小鱼夹到到老人的碗里,看着老人碗中被红薯遮挡得几乎只有几颗泛白的星子时,我就忍不住想要哭。

我将小鱼夹到老人的碗里,老人没有过多的推却。只是将那双本来就细小的眼睛眯缝的更细了,让我无法感觉到他是不是真的看到了我的小小善举。

此时在老人木讷的表情里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这种笑容足以让人能够感觉到他的沧桑。老人在我的头上轻摸了几下,然后说:“等下吃完饭我给你讲个故事吧!”

听着老人的话语,看着老人脸上干枯的笑容,我好像看见老人似乎又沐浴在一场春光里,而我在这场春光里欣然答应了老人的邀请!

我是在老人的故事里长大的,也是在老人的幽默文风里读完当时别的孩子不敢问津的《四大名著》。在那个时候我便喜欢上了文字,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便燃起了我心中的一个梦想。

老人的藏书很多,好像总是取之不尽,尽管在那个动乱的年代里,老人的书籍也没有在“破四旧”的文革里丢失。可见老人把书籍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。

在我的印象里,老人不是没有亲人,应该说他是有着自己的亲人的,在他的头上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。姐姐就出嫁在本地,哥哥也有了自己的儿子和孙子,可是老人却不大同他们往来。

我也为此问过老人,每到此时,老人却总是莞尔一笑,他什么也不说,只是用眼睛死死的盯着远方高低不一的破旧房子,好像要把那里看穿,又好像在那里有着他想要寻求的答案。

每一次看见老人的这幅神情时,我总是感觉有一股心酸在胸中缠绕,心中总是泛起悲怜的潮涌。

老人的侄孙子和我一样大,严格的说他大我三天,我们是同一个月降临到这个世界里,除了我和他之外,邻居中还有一人是和老人侄孙子同一天出世的,又是邻居,又是同年,按理说应该是很容易走到一块的,可是在童年里,我们却没有多少情感往来,几乎少了同龄人之间应有的那种默契。

唯独的相同之处,那就是晚饭后我们都在一起听老人讲着那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,也不知道老人的心里装着多少故事,他原有的神秘和他滔滔不绝的口才,让我感到惊讶,也同样在他的神秘中感觉神秘。

老人讲故事有个习惯,在没有开口之间,他要我们每一个人将他昨晚的故事重述一段,如果不能重述,老人就会将那双细小的眼睛瞪得老大,这时候我从他的眼睛里不仅看到了一丝生机,同时感觉到他那灰白的瞳孔里闪着一团火焰,那双由愤怒而引发出的火焰。

我总是凭着较强的记忆力,每一次都能将他的故事重述,并且还绘声绘色的学着他的模样,有板有眼的讲述着他所讲的故事。有时候还添加了一些自己的语言,使这个故事更加有感染力。这也算是那个年龄段的一种领悟能力,每当我说到故事的精彩部分,他的眼睛里顿时有了光泽,就像是在他的面前充满着一派生机,他整个人完全消除了原有的猥琐,继而展现在人们面前的是一个身体健硕的老人形象。

每当这个时候,老人就会大笑几声,那张干裂的嘴唇上下翻动着,接下来便是几句家乡的汉剧老调,从他那没有牙齿的空洞里飘了出来,还字正腔圆的很,最后会连说几次“孺子可教也!孺子可教也……”我不知道此时是不是老人最为得意的时候,不过我真的能感觉到老人的开心是真实的!

就这样我同老人算是有了一个默契,每天晚上我成了老人最忠实的听众,老人也视我为他的骄傲。久而久之凡是我因为晚饭太迟,或是因事而迟到的时候,老人就会一定要等我到来,才开始讲他的故事。

他的侄孙子在这个时候,总是吵着老人先要给他们讲故事。这时候老人就会不客气的说:“讲给你们听也没有用,你们这里没有留着记性毛!”老人边说便指向自己的后脑勺,然后便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,欣赏着天边的落日余晖。

老人还有一个爱好,他喜欢一个人在黄昏里拿着他那把自己视为珍宝的二胡,不管是雨天还是阳光灿烂的晴天,他都要拉上一段自己最为得意的曲子《三娘哭嫁》,这是他内心深处爆发出来的真实感动。

后来我听父亲说,老人生长在旧社会,上了好几年的私塾,在那个时候老人确实算一个名副其实的文化人,再加上他的阅历丰富,惯于思考,骨质里就有了许多傲气。他基本上跑遍了大半个中国,当过兵,做过生意,当过教师,还练过武术,年轻的时候确实有一身的好功夫,就因为在文革时期多说了几句话,被打成了当时的反动派,他的老伴也因此丧了性命。

据说那次告密的不是别人,就是他那个唯一的亲人,他的侄儿,这那个六亲不认的年代里,老人失去了对亲情的信任,也许这就是老人不愿与他们来往的原因吧!

老伴离开他以后,老人觉得天空充满了灰色,他的人生也充满了灰色,于是每日不管是遇着高兴或伤心的事,他都会拉上一曲《三娘哭嫁》你能从他的曲调里感受着他的欢乐和痛苦!

就这样我在老人的故事里游移,在他那时怨时哀的琴声里慢慢长大,最后我离开了家乡,走上了工作岗位。

八四年我回来的时候,已经没有了老人的影子。父亲告诉我老人是去年去世的,走的时候,老人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,临终前他的两只手还死死地抓住那把和他相依为命的二胡。

每天早上,当我打开门的一刹那,我的眼睛总是延续着我往日的固有习惯,瞟一眼那扇虚掩的破旧房门,那扇门此时已被岁月尘封得严严实实,一种失落便会不知觉的爬上我酸楚的鼻头。

事情一转眼过去了几十年,虽然家乡的一切都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,可是在我的记忆里却仍然保留着儿时的青涩回忆。我仿佛看见老人痀偻的身体在夕阳里正慢慢地站立,他是那样的挺拔和健硕,就像站在夕阳下的一尊美丽雕塑。

不是,他就是我家门前的雕塑,是我孩提时期的美好回忆,更是我延续梦想的动力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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