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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江南】照黄鳝(散文)

来源: 情感文章网 时间:2019-12-09 16:54:12

在老家,鳝鱼习惯被叫作黄鳝。黄鳝并非家养,而野生在稻田,冬天入土深藏,春暖花开时节,田水暖和,还未犁田插秧,它们又从深土里钻出来,每晚静躺在水下的泥面上纳凉抑或酣睡,若非惊扰,一动不动。每当这时,就是村人里照黄鳝的最好时节。

白天的骄阳刚一移落西山,天还完全黑净,满岗满湾的梯田里,就四处火光闪烁,疑惑那是无数的萤火虫儿在飞舞,又似漫天移动闪烁的繁星。待火光越来越近,从一排排梯田晃动跳跃下来,看清那是人高举的火把时,身后的那一排梯田已经被他们横扫而过,静栖于水下泥面上的鳝鱼已经全被囊括进了身后的背篓,数十成百条地卷缩在一起,努力着要脱离。

这是村里的年轻人,擎着火把,一川川跑过,在开始照黄鳝了。

照黄鳝是需要许多装备的:油筒、油壶、竹夹、内壁光滑的深腰背篓、火柴、回家盛放鳝鱼又防止鳝鱼逃跳的大桶或大缸……而且油筒和竹夹是消耗品,要尽量多备些,大的小的,长的短的,双耳夹,三片夹等,哪个坏了扔那个,哪个好使使那个。一切准备停当,就只等夜暮降临,双肩一背负了这些工具,奔踩在各大各小、水深水浅的稻田里,去搜寻和发现那一条条躲在水下如蛇一样的鳝鱼。

每当这时,田野就格外的热闹,四处都在萤火虫儿在飞舞和“漫天的繁星”移动闪烁。有时候,一片火光都集中在一起,向这边压过来;有时候,火光又是孤零零的一朵两朵,时亮时灭,远远看去,如鬼火幽魂,看了让人胆寒。

没想到,我也在一个春夏,加入了照鳝鱼的行列,演绎着那如幽魂的鬼火。我是跟着大我七岁的堂哥,去步涉那一田田一湾湾的冬山田的。

堂哥大我七岁,学上到初二就自己缀了学,任我的大叔伯怎么打骂,再也不愿意去上学。他偷偷给我说,如果谁要逼他做作业,还不如用刀一刀抹了他的脖子。他的书从来没有完整过,东丢西丢,卷得如一团麻花。谁要生火做饭,点不着柴火了,他可以一把扯下两张纸来,递过去给人家作生火的引子用。他憋急了,马上上厕所,却一时找不着草纸,就随手扯下两页正学习着的书,冲进茅坑,最后以书纸擦屁股。叔伯无奈,说他的屁股吃了书,比上头嘴巴读过的还多,就再不理会他的学习。

堂哥读书不行,照鳝鱼却是一把好手,他哗哗地从水田里淌过,无论是水有多深,视线怎么模糊,鳝鱼是沉睡不动,还是惊了要跑,只要他伸出竹夹,没一条是跑得脱的,都会“咚”的一声被丢进他背上的背篓里。

我是太想跟了堂哥去照黄鳝的,可开头的两年,堂哥怎么也不带我,说我太小,走不赢他,会影响他的收获。可第三年,我死活要跟了堂哥去,堂哥架不住我的死磨硬泡,终于答应了。但他却与我约法三章:一、得跟上他的步伐,那怕是不下田去照,直接从田埂上跑也要跟上他的速度;二、不准我半夜或中途叫嚷着要回来,若要回来他则不单独送我,任我一个人走丢;三、一切要听他的指挥,如出意外,他不向我的父亲负责。堂哥指的危险,是在外面黑古隆咚的夜里不小心采了蛇或伤了腿、刺了脚。堂哥就曾将一条大黄蛇当了鳝鱼夹起丢了背篓里,大黄蛇最终从背篓顶部翻出来,绕过他的头,划过他有脖子,从手臂处落了下去,头一昂一昂的跑了,那动作分明就是一条蛇。他吓出了一身冷汗,幸好大黄蛇没有咬他,要是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,那我就再没有堂哥了。我虽极怕蛇,但我下决心要跟了堂哥一起照黄鳝,就同意了与堂哥的约法三章。

我花三天时间,准备了照黄鳝必用的油筒、竹夹等工具,就提着一个装鳝鱼的桶与堂哥一起出发了。

我们先从自家门前的一个大冬水田照过。大冬水田的泥脚很深,我一踏步下去,很快泥水就淹没了大腿,淹湿了裤裆,全身一阵浸凉寒战,还不停住下沉去,心无比恐慌。好在堂哥扶我一把,说我个小人轻,可以去踩那些谷桩。我就照着那些去年收谷后谷桩踩去,虽然身子仍在不停地往下陷去,但终可以快速拔出,不至于陷得无法迈步。我举着火把,颤颤巍巍,努力要去看清水面下的一切,但水总是浑沌不堪,才要凑了火把过去,仔细分辨水面下是否是一条鳝鱼,鳝鱼就在我的惊扰中一溜烟跑了,如蛇射出。三番五次,我都是这种以吓跑鳝鱼为结局,很是沮丧。再看堂哥,他如父亲赶了我家的那头公牛耕田,淌着水,哗啦啦的快速走过,竹夹不停地伸进水里,又反向背篓,背篓里就有了鳝鱼落堆和狂摆的声音。好不容易走过大田,我仅收获了三条小如筷头的鳝鱼,堂哥却大致收获了两至三斤,且每条鳝鱼都大粗无比,已经垫满背篓底儿。

有约法三章,我不敢过多地纠缠堂哥怎么教我去判断水中的鳝鱼,又怎样一下夹牢它们,我只能去观察堂哥的动作,然后自己去悟。堂哥是很有经验的,他带着我,先向火把密集的方向赶照过去,待快两处火把快要交接的时候,就突然撤回向左或向右,深入一片无人走向的地方。原来,他是要抢照一片地盘,然后再拐头去向一片无人光顾的稻田,目的是抢照更多的鳝鱼。我就纳闷,堂哥这么精明能算,做什么都不漏一会儿缝隙,不吃一会儿亏的,为什么偏偏就不好读书,读不得书呢?如若他把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用在读书上,或许他将是我们杨家要出的一个人物。

我终于悟出了一些门道,鳝鱼在浅水里,是看得分明的,不用多想,只要拿了夹子,一准夹在它身体的中上部,不松手,它是无论如何都逃脱不掉的。唯有在浑浊不清的深水田里,它只是朦胧在水里一个影,既像泡软在那里的一根绳,又像沉落在那里的一根木棍,很容易忽略,分不清头尾。如果夹子伸进去迟了,鳝鱼受了惊扰就会跑掉;如果伸进去早了,还没有判断清头尾,把握准水的深浅,夹子很容易夹深或夹浅,鳝鱼一般都会逃脱。因此,见了深水田的鳝鱼,一般都要快和准,往深里夹一些,夹住影子的中部,很迅速的将鳝鱼扔进装鳝鱼的容器里,就算鳝鱼这时挣脱,也多是掉进鳝鱼堆里。

我就跟随堂哥,擎着火把,一个田一个田的淌过去。田水总深深浅浅,有的只没过小腿,有的一踩下去就淹过大腿,刚才才被身体焐干的裤腿又再一次被打湿。我只得复又去踩那些谷桩。虽说谷桩经过了一个的冬天霜雪和腐败,但仍有很多坚强在那里,一脚踩上去,直刺得脚一阵钻心地疼痛;有时候,水实在太深,只得急急的跳上岸,可这一跳,就一脚踩在尖尖的收过黄豆的豆桩或一条荆棘上,豆桩或荆棘深深地刺进脚心,更是一阵钻心的疼痛,被刺得鲜血直流。但仍顾不了那么多,又急急的跳进下一个水田。

堂哥总是每隔三个或四个水田,就给我留下一个水浅而清的田,我很轻松的踩上去照完,就爬上田埂,很快跑到下一个田去。我们的两只火把就一会儿分开,一会儿交叉,如两举火炬照亮一方天地。有时候一阵夜风吹,寒凉无比,火把又弱如烛火,猛烈跳跃,似要熄灭,将我们让黑暗吞没了去。我们就精心呵护着火种,让火把永远地给我们带来光明。于是,火把就一会儿跳跃在一片宽阔的田野,一会儿跳跃在一处林边,一会儿又落入一段深沟……偶尔几个火把相遇了,不管认识不认识,熟悉不熟悉,大家都热情地打过招呼。一个声音说:“嗨,今晚怎样?”,另一个声音回答:“不行,没昨晚好。”一个说:“今天太阳没出来,水不暖和。”一个是说:“是的,鳝鱼都躲入泥了……”就举了火把,相互看一下对方的收获,然后擦身而过,各踏各的水田去了。

每次路过坟地和落入深沟时,我就万分紧张,看那黑沽隆咚的草丛和坟地,有青蛙的怪叫,有蛤蟆的爬动,更有可能藏着蛇爬着蝎,担心那黑暗里或阴影处一下跳将一个人或扑出一个什么怪物来,红眉绿眼,阴阳怪气,要把你抓了去,掏心挖肝,或受尽虐待;随时警惕,会不会突然踩到一条蛇,反咬了你的赤脚,或飞身上来,将你紧紧勒缠,一品咬在你的命脉。一想着蛇的冰冷麻酥,就全身一阵战栗。沉到沟底,脚下哗啦的涉水声就在两边的山谷里有了回声,人停声不止,喑喑嗡嗡,传递而去,放大而回,偶一声咳嗽,都震得山谷作响。这时,再抬头去看两边的山林或峡谷,如立在黑暗里的怪兽,在火光的照耀下,伸着懒腰,翻动着身子,露着狰狞可怕的面目就要扑将过来。这时,又偏偏起了风,似妖怪踏步而来的前兆,树梢呜呜作响,全世界都是一起起哄的怪声,火把几欲熄灭,就要将自己笼罩在恐怖的黑暗里。这时,前面突然“呜嗵”一声巨响,紧张的神经就一下提到嗓子眼上,气不敢大出,人不敢乱动,就大张了耳朵和大睁了眼睛去听一丝毫的动静,努力搜寻要面临的危险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再没异样的声音,才大了胆子往回走。偏在这时,一只大鸟“扑咙”一声从身边飞起,扑灭我们的火把,展翅消失在一片黑暗中,吓得我们六魂丢了五魂,险些丢掉了已经媳灭的油筒。方知先前那声音也一定是那只大鸟的落体,才稍宽下了心。

直到我们将当晚所备的煤油快要浇尽,才急急的从水田里拔出腿来,往家赶。待返回到家中,已经是凌晨三点了。四野一片静寂漆黑,连狗都懒得再叫一声。这才感觉到被谷桩和荆棘刺伤的腿脚,血口全被泥巴填满,开始痛痛。但再懒得去管它,就草草的擦了脸上的汗和大概洗一下腿上的泥,就迫不及待地上床睡觉了。

第一天,堂哥照了十二斤四两鳝鱼,而我只照了一斤八两,而且我照的鳝鱼每条都极小,无法与堂哥照的相比。但我并没有感到失落,还一直沉浸在与堂哥一路奔跑跋涉的兴奋与紧张中。

第二天,我还要跟着堂哥去照,他却撇下我不管我了。按他的话说,就是说我才跟着他跑了一夜,第二天还要上学,不能耽误了瞌睡。我没有去成,就坐在院门口看那些不断跳跃在黑暗里的远远近近的火把,它们有时闪跳的是一份安全感,有时又是一串串的幽灵,散布着恐惧。我就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晚的经历来,一下感觉照黄鳝也不是一件什么好玩的事,要跑多少山川田野,踩了多少荆棘,跋涉多少艰难,才能收获那十多斤看似没有成本的鳝鱼。

在那年春夏,我又陆续跟着堂哥照了几次黄鳝,收获也并不太多,最多的一次是照了三斤七两,而且有两根四两多重的,黑黄如长蛇。回家后,我专准备了一个大缸放在院中,并加了半缸田泥,就将鳝鱼倒进缸里养着。我希望一个夏天过去,我能收获数十斤鳝鱼;或者就那样一直将它们养成缸里,养它一年两年,它们在缸里肥壮和繁殖,我将又要收获多少鳝鱼呢?可一天晚上,一阵雷雨过后,我养在缸里的鳝鱼跑得一条不剩了。我是在看到一只鸡在檐沟里啄食一条极大的鳝鱼才发现的,跑去用手捞缸里的鳝鱼,直摸到缸底,又在缸底搅了无数个圈,也没触碰到一根鳝鱼,再缸里的田泥倾倒,也未见到一条鳝鱼的影子。听奶奶曾经说过,鳝鱼最怕雷电的,雷电一来,任你盖得再严实的容器,只要没有密闭封死,鳝鱼都会找了缝儿奔逃得一条不剩。我是相信鳝鱼有这个本事的,有一年,爷爷淘鱼池,从池底捉了四五条鳝鱼给我,让我杀了吃,鳝鱼太大,我不敢杀,就用了一个桶装了,加了盖儿,置于堂屋中央。可第二天早上,盖还好好的盖在桶上,里面的鳝鱼却跑得一掉没有了。堂屋都关了门,地面也全是三合土儿,母亲不会动我的鳝鱼,家里又没有猫啊狗的捣乱,鳝鱼能跑到哪里去了呢?可它们偏偏全没有了影儿。为此,我还疑心是遇到了老人讲的什么鳝精,它们已经幻化成了人或蛇,正试图着要来找我复仇呢,很吓了一段时间。

鳝鱼跑了,我并没有遗憾,我拿它做什么叫?杀它来吃,我生性胆小,不敢杀生;要拿它卖钱,我天生对钱没有欲望,何况还要经一番上集出售的折腾,还不如让它们自生自灭,全逃跑了去。但后来的日子,我还是跟着堂哥照了六、七次鳝鱼,但一斤没要,全给了堂哥处理。

一次在凌晨四点过,路过了我六公里以外的外婆家。五分钟前,我还看到外婆的房间亮着灯,五分钟后,等我路过外婆家的院门,想叫一声外婆,外婆却关灯睡觉了,我知道外婆又在为我们哪个外孙儿缝着一件小衣或纳着一双小鞋。我不忍打扰外婆的睡眠,就悄悄的路过了。又有一次,我跟堂哥一样,也夹起了一条麻蛇,正要往桶里投放,麻蛇却卷了身子,要缠住我的手腕。鳝鱼是决没有这种反身上卷的本事的,我再翻看“鳝鱼”的肚子,不是鳝鱼一惯的浅黄或金黄,而是一片酥麻的花白,一下知道了是蛇,吓得连夹带蛇一同甩了出去,心怦怦的乱跳,好长时间站在那里不动,不赶去捡夹子。还有一次,我们照到中途,突然大风肆虐,暴雨如注,将我们淋成了一个落汤鸡,油筒淋灭,衣服湿透,只得凭着记忆,借着间长间短的闪电,高一脚低一脚,踩在山林,踩在修好的一条机耕道碎石路上摸黑回家。回到家后,才发现脚多处被荆棘和尖石划伤,是一路滴着血回来的。

而最远的一次,是直线距离都走了二十多里地,来到了一处山岗上梯田。当我来到梯田的最边缘时,看到山岗下是一片灯火通明,不知道是什么地方。堂哥告诉我,那是县城,是有钱和有文化人居住的地方。我每一次看到县城,它是那么的近在咫尺,又那么的特别和明亮,就想着究竟什么人能居住在那里呢?他们会为吃不上一顿饱饭而发愁吗?我站那里,入神的看着县城,再看到那深夜还未关灭的灯火,就思谋着它们一夜要费去多少电,耗费多少资源啊!那费去的电,能穿过地下,到达我们的村子,将我们村每家每户的煤油灯更换成电灯吗?那晚,我们直到凌晨五点过,才返回到家中,堂哥破记录地照了十八斤鳝鱼,我也照了五斤多。但我一斤没要,全给我堂哥。

堂哥照的鳝鱼,他自己一条没吃,全部提到了集市上换成了钱。每次卖完鳝鱼,堂哥总要进馆子吃一碗五毛钱的抄手,再买得一盒“甲秀”的过滤嘴香,半天撒开一个小口,抖出一支叨了,夸张地吐着烟圈,感受很是享受,又再去看一部武打片电影,就提着一桶五斤装的煤油一步三晃地摇回家了。回到家中,堂哥将就从卖鳝鱼的钱里抽出一张十元的大票给我婶,我婶收了钱,就不再管他做不做活,堂哥就悠闲的上床躺在床上,一直睡到自然醒。第一年春夏结束,堂哥共照了七百三十斤鳝鱼,以平均九毛二一斤价格出售,共换回了六百柒拾元钱,除去卖煤油的成本,大约纯进账六百元钱左右。堂哥再抽了二百元给我婶,以作家里的农约化肥支出,自己还剩下约三百元,堂没有交替。他就拿着这三百元钱,买了一件三十多元的上好衬衣和一自行车,天在将衬衣扎进裤腰里,又戴了墨镜,不管天晴下雨,都骑了自行车在老家的那条泥宁不堪的机耕道上“显摆”,几次摔破衬衣,摔得头破血流,但他仍要坚持一路骑车,仍将一支烟叨在嘴上,做出很酷的样子,其实就是一个不上层次的农村青年。

而我不久,就读完小学,上了中学,三年后,又进县城上了高中,就再没有照过鳝鱼了。再后来,农村大量使用农药和化肥,家乡大量发展茶叶,将水田改成了地,野生鳝鱼就越来越少了,到了近几年几乎绝迹。要想吃鳝鱼,只能到市场上去买那些养殖户用饲料或激素药喂养出来的鱼。但我会时常想起儿时那段陪堂哥照鳝鱼的经历,也常怀念那时的农村环境,是怎样的生态、洁净和山青水秀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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